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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擁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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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子確實是有些冷清了。

顧言昭甫一進府門,府內的侍女迎上來除下他身上大氅,他朝著書房走去,匆匆看一眼自己的院落,頭一回這麼想。

他剛下朝,身上還穿著絳紫朝服,革帶佩綬,梁冠束發,顯出幾分平日不常見的凜冽清冷來。

今日朝議拖了許久,散朝後兵部那一把年紀滑不溜手的老尚書與他在玉階下打了一刻鐘的啞謎,他垂下眼,一麵仍思索著方才話裡的機鋒,一麵忙裡偷閒,認真考慮起要不要在園裡栽幾株花樹。

海棠,白梅,亦或是宮裡新培的金杯玉簪,雖然養起來嬌貴了些,但很得人的喜歡。

直到顧言昭走過回廊,進了書房,他仍在考慮這件事。

等回過神來,他不易察覺的彎了彎唇角,覺得很是稀奇。

他似乎從來不曾在這些日常小事上費過心,讀書時同窗寫賦時總挑剔筆墨,他隻覺得能用便好,從學的大儒不滿館閣體拘恭束縛,他卻隻是無言苦練,僅把它當作開科選士的工具看待。

萬事似乎於他都是如此,有用者用之,無用者便棄之。

所以比起時下那些追求風雅的文人士子,他其實算是個極其無趣的人。學畫學琴,銘文篆刻,詩詞手談,他無一不通,卻都不怎麼真正喜歡。

那到底喜歡什麼呢,他也不清楚。

轉眼看向書案一角的木匣,顧言昭伸手用指尖挑開鎖扣,他忍不住側頭低咳了兩聲,手上仍然不停的,將放在木匣旁邊的一封書信放進匣中。

與匣中原本厚厚的一疊紅葉歸在一起,像不為人知角落裡長出來的累累紅豆。

他沒有花時間去看匣中的物品,像是有意識的,不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上麵。

顧二在門外叩了叩門。

到顧言昭服藥的時間了。

他端著盛藥的托盤進來,知曉自家主上服藥時一貫心情不佳,於是十分有眼色的撿出了好消息來講:

“屬下已派人尋到了固青丸,明日就可以找善侍草木的藥修,將園內那棵赤霜樹起死回生了。”

顧二本以為顧言昭聽到這消息會稍許展顏,卻沒想到他隻是用指尖輕點了一點書案,不甚在意的唔了一聲。

顧二皺起眉頭。

不對啊,主上不是一貫將那枯樹極為放在心上嗎,怎麼今日一反常態,看上去興致缺缺。

於是他換了個方向,“前些日子派出的暗探傳回了消息,肅王一事確有宗家出手,隻是處理的乾淨,還沒能找到鐵證。”

顧言昭放下玉勺。

碗盞銀勺相碰時清脆玎玲的聲音不大,他有些倦怠的推了推藥盞,取過一旁戶部送上來的文書,很沒有興趣聽這些在他眼中早就清楚明白的廢話,淡聲說道:“若你隻有這些事要稟的話,現在就退下吧。”

好吧,我是廢物,顧二微笑承認。

“嘉平翁主方才出府上街了。”

顧言昭翻開文書的手一停。

顧二十分敏感的察覺到顧言昭那一瞬的停頓,垂著頭等了半晌,聽到上首輕飄飄落下一句狀似隨意的問話:“人都跟著嗎?”

“都遠遠的跟著,保證翁主的安全。”

又靜了半晌,但顧二已經從一開始的忐忑不安變成了現在的老神在在,果不其然,顧言昭拈起一頁紙,要翻不翻的,過了一會又問道:“……出府去做什麼?”

顧二誠實作答:“似乎…是買糕點。”

買糕點……顧言昭神色不易察覺的溫和下來,他低下眼,手中的文書仍停在第一頁,密密麻麻的賦稅厘金,是他平日看慣了的,今日卻讓他少有的感到怠惰。

他乾脆合上文書,帶著些愉悅的、甚至是興致勃勃的思索了一刻,素來含著昏昏雪意的眉眼此刻微彎,是個輕淺又溫柔的弧度。

……說起糕點,他想起幼年機緣巧合在南地吃過一次的桂花糖藕,小小一盅,赤紅軟糯,含進嘴裡便立刻化在舌尖,桂香過後是蓮藕的鮮甜回甘,連他這般不愛食甜的人也覺得很好。

那喜歡糕點的小姑娘,應該也會覺得好?

“顧二。”

顧二見主上放下書思索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心中暗道要來正事了,立刻嚴肅起來,沉聲應道:“在。”

“去尋幾個出身南方的廚子來,要甜食做的好的,給肅王府送過去。”

顧二神情古怪的抬起頭來。

“……找廚子,甜食?”

一個合格的手下,對於主上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應該立刻應是並且無條件的執行。

顧二一直將這句話奉為信條,並且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貫徹落實。

但眼下他真是一頭霧水,下意識脫口而出。

而顧言昭也十分溫和的點點頭,絲毫沒有介意手下的遲疑,還很好脾氣的問道:“知道桂花糖藕嗎?”

顧二癡呆:“……不知道。”

顧言昭點了點頭,帶著幾分微妙的滿意:“下去吧。”

顧二僵硬的彎下腰,從門口退了出去。

他是越來越搞不懂自家主上的想法了。

不過這其實不難想。

現世也不知道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有了在意的人後,便是在路上遇到一片好看的雲,一場異常的雨,也想分享那個人看看。

顧言昭現在就處於這樣的心路曆程裡。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想給予些什麼,看過的一朵花也罷,聽過的一場雪也罷,零落數十載人世裡,妄圖從泥濘汙濁裡尋出些漚珠槿豔,拭淨塵灰送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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