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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試探(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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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孤鬆知道她委屈之下的周全,眼神悠遠的看著她的眉目,似乎想透過他看向另一個思慕的人,微微軟了神色,抬手又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就如小時候她賴在他膝頭時一樣。

到底是大姑娘了,慕孤鬆便已經不適合進她的閨房了,老夫人打發了眾人回去,陪著繁漪回了房,又親自喂了解毒的湯藥。

老夫人的韶華在後院的爭鬥裡早已經消弭,卻留下了不怒自威的沉穩銳利,然而多年的富貴雲煙又將那抹銳利之上的光芒打磨遮掩,到如今便隻剩了莊寧和緩。

“我知道你懂事,所以你順了我的話不再追究,彆怪祖母不為你做主,可比之家族前程,所有人的委屈都要靠在之後。到底他為慕家生育了兒女,不能就這樣去揭破她。何朝打發去了宛平,也不算白白委屈了你。”

繁漪不禁微微搖頭,看著燭火微黃搖曳也顯得那麼脆弱,長長的籲了口氣,似要吐儘心口的血腥氣,長長羽睫上是水霧凝結的蒙蒙霧色。

最後綻了一抹身不由己,卻又無比得體乖巧的笑色,默默承受了一切:“孫女、明白。為了父親和慕家的前程,孫女會什麼都記不住的。”

老夫人微微點頭,簪在腦後精致的翠色百花綻放的華勝下的細細流蘇隨著她的語調晃動悠悠,沉穩的眼神落在她的麵上許久,和藹的聲調裡是不動聲色的探究:“今日若不是何耀新做賊心虛的一脖子吊死了,怕也是要叫靜漪背了黑鍋了。”

她在問,何耀新是否是她派人殺的?

她對他們的動作,是否其實是全然猜到了的?

沉水香的輕煙渺茫的好似它的味道一樣,沉靜無聲的從錯金三水出龍的錯金香爐裡幽幽吐出,那樣輕薄的煙霧,落在眼底,是如水墨幽晃出的一抹影子,陰陰翳翳的籠在人的心頭。

家族與個人,從來是家族的利益為上。

繁漪曉得這一點不計放在哪一家都是一樣的。

她也早做好了獨自掙紮的準備。

可聽得祖母這一聲試探,眼中還是不受控製的漫上了淚光,酸澀之味從舌根兒底下慢慢湧上舌尖,一垂眸,含了溫熱氣息的淚難以阻攔的垂落而下。

終究、曾經,她對自己有過真心的關懷,哪怕也是摻雜著利益在裡麵。

可她是經曆過一次、死過一次的人,自然也清楚老夫人會幫她抵擋,幫她敲打,卻絕對不允許她以戰鬥的姿態去出手。

姚氏的尊榮與地位代表了權勢與利益,慕家不會因為她而與姚家起齟齬,在她慕繁漪還未成為、能捧出絕對利益之人前,不會得到不顧一切的支撐。

要報仇,隻能靠自己。

到頭來,不管今生前世她所得到的,全部過一場邈遠的“袖手旁觀”。

繁漪不會也不能告訴任何她所經受的、所痛恨的一切,便隻是讓自己看起來心灰意冷,讓她收回探究的心思而已:“祖母,我累了……送我去庵堂罷!”

看著她眼底的灰敗,好似銀河漫天也照不亮,老夫人怔了怔:“傻孩子,胡說什麼呢!”

幾無聲息的歎了口氣,所有裹挾在口中的鎮壓淺淡了幾分,卻是未有放棄了追問,捋了捋衣襟上墜著的一縷深紫色的短流蘇:“聽說琰華身邊的那郎君是有些手腳功夫的。”

這一問便是直白許多了。

繁漪隻以一個受害者隱忍著輕泣的脆弱姿態,以她眼中澄澈的水澤迎接了那短暫的目光相接,悵然道:“倘使他肯出手,又如何被一個小廝欺壓刻薄多年。孫女福薄,弟弟一出生便咽了氣,琰華、我需要一個兄長依靠。就如您不希望郎君摻合到後院中一樣,我也不會。”

老夫人的神色似落在四月裡的柳絮紛紛揚揚之中,白絮絮的恍惚不清,也不過淡淡“恩”了一聲,靜了須臾方緩緩道:“家中太平才是你父親的福氣。旁的不計較,隻為你父親是你阿娘最深愛的人。”

容媽媽身上褐色繡如意暗紋的比甲就和她的神色一般,平穩的沒有任何特殊的情緒,擰了塊帕子給她擦了擦淚痕,緩然勸道:“姑娘莫哭,身子還虛著呢!”

到底是老夫人身邊二十餘年的老人了,也不必多加贅述便提醒了心有疑竇的老夫人,這個小小女子方才生死間掙紮過來。

若是有她的算計在裡頭,她如何能讓自己墜入這樣的危險之中!

與她握著的雙手之間被滴落了一滴溫熱,掌心潮濕起來,老夫人長籲一聲終是沒再多問,隻道:“你們好生伺候著,晨昏定省的都免了。”順了順蜿蜒在軟枕上的長長發絲,“好好養著身子,我和你父親總不會委屈了你的前程。”

出去時瞧了冬芮一眼。

容媽媽與晴雲隻做不覺,伺候了疲累虛弱的繁漪安置。

小花園裡的花樹在風中沙沙搖曳,琳琅花瓣沾了傍晚的雨水積厚落地,幽幽破開雲層的月華輕盈而純澈,透過枝影間的縫隙,與滿地的花瓣斑駁了腳下的石子路。潮濕而又陰鬱的空氣混雜著各色花香,撲棱棱衝進鼻子,刺激著人額角的青筋累累跳動。

冷色的月華照在何媽媽的麵上,蒼白的好像一隻鬼,她被姚氏的大丫鬟攙扶著,幾乎站不穩,精明的眼底此刻空洞悲嗆,有怨恨與惡毒隨著累意在眼底不斷的轉動。

進了觀慶院,姚氏拾級踩上了擦洗的鋥亮的廊下地板,沉沉的“吱忸”了一聲,回頭看了眼何媽媽,陰冷的麵上終是不忍的歎了一聲。

揮手朝著一旁候著的袁媽媽道:“去支了一百兩銀子去何朝那裡。”默了默,“送何媽媽去見一見何耀新。”

何媽媽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跌跌撞撞的揪著大丫頭的手腕出了觀慶院。

袁媽媽上前扶著姚氏進了內室,伺候了洗漱更衣,什麼都不問,一如從前不如何媽媽得重用的模樣,隻仔細伺候了日常起居。

姚氏手中握著一支墨紫色的茶碗,映著燭火的微黃生生將杏紅的寢衣染得如乾涸的血跡一般,烏沉沉的壓在人心底。

瞧了她一眼:“外頭的動靜聽到了?”

袁媽媽垂眸那象牙梳沾了花水給她梳順了烏色的發絲,“奴婢已經聽說了,二姑娘身邊的丫頭毒害四姑娘不成投井自儘了,何耀新也被發現吊死在屋子裡。”

拿軟綢將象牙梳擦拭乾淨,蓋上盛著花水的蓋子,動作利索,“何朝太輕敵,也不如從前機警,幾次三番被四姑娘看破算計,折了也是他自己無能。”

姚氏沉著臉咬牙了一句“可惜”,養的跟蔥管兒似的指甲刮過建盞,發出尖銳的聲響,“到底那慕琰華的事情解釋太牽強,叫我被老夫人和老爺生了疑。”

窗欞的縫隙裡竄進絲絲風來,吹得燭火的光落在袁媽媽的臉色明滅不定,“不會。都是沒有證據的事情,疑心也隻能是疑心。而今日的事老夫人已經做了斷絕,背後什麼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人依然保著您正室嫡妻的顏麵與尊榮,這便是告訴眾人了,四姑娘哪怕是委屈也隻能是委屈了。”

“便是老爺再疼愛四姑娘,也不過是多叫底下人敬著。您是姚家的嫡出女,娘家得力,出身高貴。她與您,不能比,沒得比。”

姚氏臉色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有冷冽的怒意劃過眼底,嗤笑道:“這種話也便是騙騙那些廢物,祖父是了不得,可從父親一輩起便不如了,哪怕叔叔伯伯大多在朝,卻還不如老爺的官職高。慕家需要姚家鋪路,姚家也不得牢牢抓住老爺這個出息的女婿麼!”

“她慕繁漪死在我手裡,也沒人能追究,可我若死在她手裡,老爺若有心維護,姚家也不能追究。說到底聯姻之事何曾事關一個人,我也不過是姚家與慕家牽扯的一根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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