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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辜負、繼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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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來,她比自己還要小了幾歲,所走的路或許比他更泥濘沉重,卻比他要清醒而冷靜,也更懂照顧旁人的情緒與自尊。

繁漪輕輕呷了口茶,衝淡了粥食的黏膩,如常平淡的問了他的功課。

容生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卻是十分穩重,一張小小的圓臉紅紅的:“比外頭上的私塾可厲害多了,雖然公子的解讀更深一些,聽得有些吃力,但是受益不淺,或許過兩年便可以去考童生了。”

繁漪微微一側首的淺笑:“那就好好學著,將來也而給自己掙一個前程。”

容生一雙眼兒閃閃發亮,用力的點頭:“是,不敢辜負姑娘的恩情。”

琰華看著容生,莫名覺得這樣簡單的歡喜是那麼的遙遠。

他清雋的麵容上攏著一層薄薄的笑意,或許不是笑,隻是他的不屑,隱約有一絲憂傷和微冷,像深秋凝在枝頭朝露裡的光,“那邊說,叫我回去,認祖歸宗。”

繁漪伸手拿走了他捧在掌心的茶盞,果見他掌心已經燙的通紅,絹子沾了冰麵上的水氣,輕輕替他拭去那抹灼燒。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薄雲般輕緩:“恩,然後呢?”

手背貼在微涼的桌麵上,掌心拂過一抹清新的涼意,修長的指輕輕動了一下,琰華的神色有些迷惘:“我不知道。”

繁漪看著雨後明晃晃的庭院,花樹上的水滴那樣晶瑩,有遠處的合歡花被吹了過來,起起伏伏的飄蕩在空中,花冠如羽扇蓬鬆舒展,淡紅映著一抹脆嫩嬌俏而稚嫩,柔軟的樣子好似豆蔻年華的姑娘含羞帶怯的樣子。

細細嗅去,似乎還能聞見它淡淡的香味。

靜默了須臾,她淡淡道:“回去吧。”

琰華的神色淡的好似一抹夕陽下的雲煙,而嗓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如金屬磋磨破開那雲煙直直而來,“你覺得我該回去?因為那是盈天高門的侯府麼?”忽覺自己的怒意衝了她而去,實在不該,窒了窒,“抱歉。”

繁漪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極了,如同金秋日光下的澄明湖泊:“姑母因為那個人吃儘了苦楚,也被人指指點點了一輩子,她恨薑家,恨門第,可她、真的恨那個人嗎?”

琰華抿唇,不語。

目光落在冰雕縫隙裡微垂的枝條,那一朵又一朵的緋紅花朵,像極了一星又一星母親臨死前吐出的血色。

須臾的沉靜,茶盞裡的淡薄熱氣嫋娜散開,隔在兩人之間,繁漪的容色仿佛成了雨後的月色,霧蒙蒙的:“平鶴書院裡的那些年,當真沒有人願意照顧你們母子?姑母是個有才學的美貌女子,不是麼?”

琰華微微一震,桌上的手不自覺的握了握。

明明看見冰雕在悠緩的散著寒氣,可空氣卻似被黏黏的蜜糖膠著了一般,呼吸停滯在心口,悶的喘不過氣來。

繁漪打開他緊握的手,撚了枚翠紅的果子到他掌心:“你若真的沒有糾結猶豫,這時候應該無視了那個人的存在,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動搖你的決定。”

“回去吧,不為彆的,把姑母該得的名分討回來,讓她堂堂正正進了薑家的門。薑侯爺欠她的,也該還了。”

果子是拿井水湃過的,握在掌心有透心的涼意,漸漸平複了他心底的恨與不忿。

琰華看著麵前那張稚嫩而姣好的臉,眼底是不易察覺的痛苦,卻依然笑盈盈的,從容而淡然。

忽然明白,她是懂自己的,是深刻的懂得。

“討回來?”

繁漪微微一側首,笑意瑩然而肯定:“當然。”

琰華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有一瞬的冷嗤:“他妻子還活著,他肯?他妻族會肯?”

繁漪的目光澄明,如冬末的晴雪,映著溫暖的天光輕輕拂過她的麵,是鎮定而堅韌的,緩緩一笑道:“你要相信一個人的執念和愧疚,會在時間的積累裡化作最強大的力量。等這樣的力量有了宣泄的出口,它便會衝破一切阻攔,達到他想達到的目的。你也要相信你的優秀,足以讓薑家認真思考你提出的條件。”

若山巒霧靄的迷惘漸漸散去,琰華隻是看著她,然後輕輕抿了抹決然的笑意。

繁漪輕輕笑著:“那條路不會好走,好好準備起來。”

月色幽幽,似一層薄薄的霧靄籠在在人間,白日裡蔥蘢的花樹、瀲灩的湖水落在眼底都變得霧蒙蒙的,有著難言的濕黏之感,望得久了,忽生出人事兩蒼茫的失落之感。

文氏被喪子之痛磋磨著精神,回京後,閒言碎語似暴風裡的冰渣不斷向來擊來,嫉妒、不甘、委屈,似重重枷鎖禁錮著她枯萎的心神,如今竟已是形銷骨立,更顯枯槁,連簡單的呼吸也略顯艱難。

那身遍地織錦緞子的重瓣蓮花紋衣裳仿佛隻是被一抹虛無的影子在支撐著,站在門口,陽光擦過一樹辛夷花投下的一片陰影落在她身上,仿佛一枝冬日裡不堪嚴霜璀璨的枯竹,一陣細風拂過便要折斷。

手緊緊攥住女使的手,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支撐柱她的搖搖欲墜,往日沉穩精厲的雙日深深的凹陷下去,裡麵盛滿了不可置信的震驚。

死死的盯著丈夫的臉,布滿了細紋的嘴角皮肉鬆鬆的,難以抑製的抽搐了一下,出口的語調有難以名狀的破啞:“讓慕氏以妻室的名分、進薑家祠堂受子孫香火供奉?”

太夫人的容貌在風雲詭譎裡打磨得久了,仿佛是侯府九曲廊下的雕梁畫棟,有了風霜侵蝕的痕跡,卻無法折損她半分雍容氣度。

站在侯府最高的位置,她的眼神睥睨著府中每一個人的言行,仿佛能看穿一切,卻總是維持著莊和寧靜,不去拆穿裡邊的算計,由著她們在風雲裡淌行,掙紮成另一個無法打敗、或者就此斷送前程之人。

見到文氏忽然出現,似乎微有差異,卻是很快恢複了一片淡然無波,抬手示意身邊的媽媽親去扶了文氏進來坐下。

薑淇奧身為武將,戰場廝殺打磨出如鐵的堅毅,對著病妻口吻卻是無比的溫和:“天這麼熱怎麼還出來,中了暑氣可要難受了。”

這樣的溫柔讓文氏的心跳如激蕩的破軍擂鼓裡敲錯的一點,亂了所有的陣腳,雜亂的回了幾聲,便忍不住追問道:“母親和侯爺方才再說那郎君的事麼?”

太夫人的聲音在歲月裡慢慢打磨成和藹而威嚴的調子,悠長一歎,並沒有去回答文氏的話。

隻徐徐道:“咱們侯府雖有朝廷蔭蔽,無需功名便可讓郎君入朝供職,卻原不過一些無關緊要的虛職罷了。便是侯爺如今的地位,也是‘南方之戰’裡拿血換來的。元赫、元靖養在你膝下,你把他們教養的很好,讀書當差也十分上心,卻到底不如世子優秀,出身也太低了些。”

“想要維持侯府如今的地位,保住薑氏一族在京族人的安穩榮耀,靠他們怕是難了。兒媳這些年照理著他們,這一點想是清楚的,是不是?”

“世子”二字,叫文氏扶著檀木扶手的手一僵。

纏金絲芍藥鐲晃蕩著搭在枯瘦的腕上,壓住了一脈高高凸起的青筋,嵌在鐲子上的血色瑪瑙裡有瑩瑩水澤,是上好的水膽瑪瑙,本是可以舒心理氣的,此刻卻襯得那鬆弛的皮膚越發枯敗起來:“……是,可是母親……”

太夫人緩緩撥弄著杯蓋,平靜地看著茶葉在水中沉浮,緩緩打斷了她的話頭:“那孩子的生母好歹是四品官家的嫡女,書香門第,他如今已經是貢生,來年殿試亦有可能得中進士。且不論是否這樣出息,便是侯爺的骨血,也不能就這樣流落在外。”

瘦弱的薄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隱隱有“呼呼”的痰音,明明是夏日裡,卻覺身體破了個無敵的洞,一陣有一陣的惡寒滾過背脊,鑽進骨縫,沁出薄薄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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